《万鬼不识君》全本免费阅读

一看清那张与妘芷完美重合的面容，江眠心头电光一闪，暗道：“莫非是有关妘芷的卷宗看得太多，连梦里都要看见与她相似的蛾女？”她当即便遁入暗处隐匿身形，足尖微微一动，忽想起这是她自己的梦境，便不动声色立在原地静观其变。

果然，那蛾女缓缓转过身来，目光透透过江眠遥遥落向她身后。

江眠回头一望，来时那条漫延无际的长路早已不见踪影，取而代之的则是仙山的地底洞窟。

数百只白蛾浮在半空，翩跹起落，盘旋往复，似在欢呼雀跃。江眠见状下意识往洞窟石壁侧过身去，给这漫天飞蛾让出了一条通路。

蛾群后方的暗处，竟缓缓走出一列被茧丝缠绕牵连的活人。

这群人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有的粗布素简，有的锦缎温润。大半双目紧阖，眼皮却不住轻轻颤动；余下的眼帘半睁不睁，眼白上翻；有的牙关磨得咯咯轻响，有的低声呢喃呓语，全都深陷在一场又一场梦魇里。

他们身上都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，腰间被厚厚的茧丝紧密缠绕，丝缕牵连成线，彼此相系。这景象当真是诡异至极，没有哭喊，没有挣扎，死寂沉沉地在这昏暗的洞窟中缓步挪行，竟比冥府百鬼夜行还叫人心头一沉。

待这群人缓缓没入前方浓黑之中，江眠正要悄悄跟上去探个究竟，忽然，那蛾女转向她这边道：“愣在那里干什么，还不快过来。”

江眠心头一沉，飞快扫过四周。确定再无旁人，才确定这话是对她说的。

梦境总是纷乱错杂，情理难寻。下一刻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柔和恭顺地道：“妘娥。”

这一开口，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，而且竟是妘芷的声音。江眠猛地一怔，随即立刻反应过来，她此刻应该身处妘芷的梦境之中，又或许这一切本就是妘芷有意安排，借这场梦强迫她看见想让她看见的东西。

江眠跟在妘娥的身后七拐八绕走了许久，二人终于行至一处洞窟。

这洞窟比先前所见任何一处都要高耸阔大，江眠抬眼一望，瞳孔不由微微一缩。洞顶铺着一张铺天盖地的茧网囚笼，万千莹白丝缕自上方垂坠而下，数不清的人皮静静悬浮。方才那队被茧丝牵行的人正一个接一个踉跄着坠向巨网，被那些嗷嗷待哺的丝绦稳稳兜住，一圈圈缠上，越收越紧。

洞窟深处，置着一张通体由茧丝铺至而成的硕大床榻，妘娥慢悠悠躺上床，庞大的蛾身与蛾翼向内收拢，慢慢化作寻常人的身形。

妘娥道：“妘芷，别露出这种怨恨的神情。我已经答应你了，这些人都会在睡梦之中悄无声息地逝去，没有一丝痛苦，你还要我如何？”

同是那张惹人怜惜的面庞，妘娥的神情冷漠如霜。

妘芷低声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
她顿了顿，江眠只觉胸口一闷，随即听见妘芷深深吸了一口气：“只是究竟何时才是尽头？月月都要从人间掳人送往仙山。仙都巡守何等森严，一次次运这么多人上来，迟早会败露。到那一日，我固然难逃一劫，你也讨不到半点好处。”

妘娥轻漫一笑：“这便怕了？你往日做得不是极好么。生得一副连女人见了都会心生怜爱的模样，日日装出温和良善的样子，谁会疑心到你头上。”

她懒洋洋支起下巴，漫不经心道：“再者，此地本是江疏眠的仙山，早已荒废许久，罕有人至。就算真有东窗事发之日，自有她替你扛下罪责，你又有什么可惧的。”

妘芷的声音陡然绷紧，压抑许久的情绪一朝溃开，近乎低叱：“就算有她顶罪又如何？这副人畜无害的面具我还要戴到什么时候？日日这般惺惺作态，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。”

妘娥脸色一沉，冷声道：“恶心？妘芷，你莫要忘了，这原是你我定下的交易。若无我，何来今日的你？若无我，你早就死在当年那场瘟疫之中了！”

听着她们一来一往的对峙，再加上先前翻阅卷宗时记下的蛛丝马迹，江眠渐渐理清了前因后果。

原来，妘芷最初不过是深山荒寨里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。

六岁之前，她一路乞讨为生。寨子里的乡民性子淳朴，又见她生得一副软和讨喜的模样，偶尔会匀一口吃食给她，日子虽苦，尚且能勉强苟活。

那日她照旧出门乞讨，运气却格外差。从深山寨子一直走到山下村落，从日头初升捱到暮色沉落，奔波整日，才讨到一块干硬发霉的馒头。

她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墙角，蜷起身子，正要把这一点来之不易的吃食送入口中，一只手，忽然伸到了她面前。

来者是名白衣青年，眉目端正，气质沉稳自持。他在小妘芷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，唇边浮起一抹温和的笑，如同冬日里破庙顶上第一缕漏下来的暖融融的日光，看着格外仁善可亲。

他温声道：“你把这馒头给我，我为你算上一命，如何？”

小妘芷早已饿得腹中绞痛，这块馒头可是她一整天的指望，哪里舍得。

她抬眼悄悄打量这人，白衣洁净华贵，气度超然，一看便是不缺衣食的贵人，怎么会稀罕她手里这块冷硬干巴的馒头。

可他那笑容太过温柔，小妘芷看得心神恍惚，鬼使神差地点了头，犹豫片刻，小心翼翼将那块馒头慢慢递了出去。

白衣青年徐徐道：“你肯将吃食予我，我便如实相告。你命格殊异，是万中无一的贵格，往后不久，便可衣食无忧。”

小小的妘芷听得怔怔的，一双眼睛亮得仿佛盛满星子，扑闪之间，满心都是对往后日子渺茫又滚烫的期盼。

谁也不曾料到，变故转天便至。

一场瘟疫席卷了整座深山古寨，此疫只有稚童才得，疫病蔓延不过三日，哀嚎遍野，求医无药，问卜无解，五十多个孩童接连夭折。直到这时妘芷才明白，近日乞讨愈发艰难，原是瘟疫肆虐，人心慌乱。

就在此时，寨中最受敬重的摊婆设下祭台，卜卦问天，卜辞言说寨中有一女童，乃是谪仙降世，身携祥瑞，可镇一切灾厄。

一夜之间，寨中所有十岁以内的女童被带到摊婆近前，小妘芷也夹在人群中间。不过片刻，前一日还沿街乞讨、人人视而不见的孤女转瞬被推上高高的神坛，成了全寨唯一寄予希望的救世圣女。

黑压压的人群围拢过来，哭声喊声混着祷词如潮涌来，无数男女老少跪伏在地，一声声哀哀祈求，求她大发慈悲，收走这场吞吃孩童的瘟疫。

有人引着她去沐浴，换上一身干净整洁的新衣。布料柔软却陌生，如同想象里从未谋面的母亲的手，叫她心喜的同时，更多得则是惶恐。

待到一切张罗妥当，她便被安置在一张简陋的供桌之上，身下只垫了薄薄一层干草，硬邦邦硌着她的腿。小妘芷恍如踏在云端，可身下潮湿发酸的干草时刻提醒她尚在人间。

妘芷茫然无措。她不明白，那些从前嫌她挡路、挥着手叫她滚开的人，此刻竟跪在她脚边哭得肝肠寸断，望向她的目光里盛满近乎狂热的期盼；也不明白为何一户又一户的父母抱着昏睡的孩子挤到跟前，执意要她伸手抚过孩童滚烫的额头。

妘芷的手悬在半空，迟迟落不下去。她不懂自己这只抓过泥土、攥过硬馒头的手，怎么碰一碰别人就能治好病痛。她看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，没有金光，没有神力，她只是又饿又怕。

摊婆在她身侧捅了捅她，低声同她说，好好做，做完了，便有饭吃。

底下的人看见她抬手，跪拜得更虔诚了。

她坐在供桌之上，静静地看着所有人低头叩拜，心底有什么东西悄悄撕开了一层薄壳。

可才挨过寥寥几家，人群便再次骚乱起来。

“没用啊！怎么一点起色都没有？”

“不是说她是谪仙转世吗？我家孩儿方才还能哼两声，现下烧得人事不知了！”

摊婆强压下骚动，高声稳住众人：“诸位稍安勿躁，再等三日，灾厄自会消散！若是三日后瘟疫依旧不消，那便是天上仙神思归，我们便备下柴薪，恭送谪仙归位！”

小妘芷坐在供桌上，忽然觉得这一身新衣沉重得如同殓衣。

世人对她的敬奉，就像一块馒头。能充饥时，便攥得紧紧；若是发了霉，转头便会弃入泥里，连乞儿都不肯看一眼。

三日。

只有短短的三日。

三日之内，若是奇迹不来，今日这些人怀疑怨怼的目光便会化作焚烧她的烈烈薪柴。

一直摸到夜深，所有孩童方才轮完。摊婆心力耗尽，回屋倒头便睡。可小妘芷并没有等来许诺的吃食，腹中空空，饿得头昏眼花，只得悄悄去拿供桌上摆着的一枚苹果。

谁料，还没吃上一口，便被起夜的摊婆看见了。

摊婆破口大骂，骂她是小偷，是没人要的流浪野种，如今得了天大的恩赐却不知感恩悔改。沉甸甸的佛珠扬起来，一下又一下砸在她额角，直打得她眼冒金星，耳畔嗡嗡作响。

她不敢争辩，只能蜷回到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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